Mickey Petersen 在 What's New in Emacs 31.1 里开门见山地说，这一版找不出哪个特性能单独当卖点，原计划的新垃圾回收器推迟到了 Emacs 32。

但31.1依然值得升级。31.1 包揽了很多第三方包的内容，Rahul M. Juliato 在 发布前的预览文里说，他几个月来一直在追踪 emacs-31 分支 ，每次核心收录了一个他手工维护的功能，他就在自己的配置里删掉一段代码。看着配置一天天变短，是他的日常乐趣之一。

先说对我这种常年 emacs -nw 的人最实际的变化。

xterm-mouse-mode 在兼容的终端里默认开启了。以前终端里想用鼠标点菜单、点 buffer 切换，得自己开这个 minor mode；现在支持的终端直接就能用。代价是鼠标事件被 Emacs 接管之后，没法再像往常那样用鼠标在终端窗口里划选文字、靠终端自己的复制粘贴快捷键操作了，复制粘贴得改走 Emacs 的键位（ M-w 复制、 C-y 粘贴）。不习惯的话把 M-x xterm-mouse-mode 关掉即可。

更大的变化是child frame。child frame 是浮在主窗口上面的小窗框，GUI 下 Corfu 的候选弹窗、Posframe 的浮层都是用它实现的。31.1 把 child frame 支持带到了终端，于是这些包在 -nw 下也能正常工作了，配套还有个 tty-tip-mode 可以在终端显示 tooltip。Corfu 和 Posframe 的较新版本已经会自动探测终端child frame能力。终端体验这回是实打实上了一个台阶。

另外终端的 24 位真彩色支持也换了更通用的 terminfo 能力（ setrgbf / setrgbb ），比老的 setf24 覆盖面更广。

tree-sitter 是一个把源码解析成语法树的工具库，改动代码时只需要重新解析变化的部分，不用整个文件重来，速度快到足以支撑实时语法高亮和结构化编辑，比老式的正则匹配方式又快又准。但它装 grammar（语法定义文件）太折腾，导致在 Emacs 里推广一直不太顺利。你得手工往 treesit-language-source-alist 里填 git 仓库地址、挑对 commit 版本，还得本地有 C 编译器，一步不对就编译失败。Mickey 对这套流程的评价是「对每个人都是糟糕透顶的体验」。

31.1 加了两个开关。

(setopt treesit-auto-install-grammar 'always)
(setopt treesit-enabled-modes t)

treesit-enabled-modes 设为 t 之后，凡是官方提供了 tree-sitter 版本的 major mode 都会自动改用 tree-sitter 版本；打开某个 mode 时如果 grammar 缺失， treesit-auto-install-grammar 让 Emacs 直接替你下载编译，取值还可以是 'ask （每次问一下）或 'ask-dir （顺便问装到哪个目录）。以前 treesit-auto 第三方包干的事，现在核心自己干了。但要注意自动安装不是免编译，它还是要联网拉源码现场编译，git 和 C 编译器这两个前提依然得有。

这样一来配置可以精简不少了。比如 Rahul 的配置里原本有这样一行。

(add-to-list 'treesit-language-source-alist
             '(typescript "https://github.com/tree-sitter/tree-sitter-typescript"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"master" "typescript/src"))

现在不需要了。 TypeScript、TSX、Rust、TOML 这些语言的 grammar 源现在内建在对应的 mode 里，这类手工登记全部可以扔掉。

这里还有一个坑要留意，自动安装的 grammar 不按 CPU 架构分目录。如果你在 x86_64 台式机和 arm64 笔记本之间共享同一份 Emacs 配置目录，两台机器编出来的 .so 会互相覆盖，另一台加载就报错。多机用户要么分开配置目录，要么固定用 'ask-dir 手动指定位置。

minibuffer 补全改动很大，核心目标是让原生的 *Completions* 缓冲区更现代化。

(setopt completion-eager-display t)
(setopt completion-eager-update t)
(setopt minibuffer-visible-completions 'up-down)

completion-eager-display 让 minibuffer 一打开就把候选列表亮出来，不用等 TAB； completion-eager-update 是边打字边刷新候选。 minibuffer-visible-completions 设为 'up-down 后，可以用上下方向键在可见候选间移动选中项，左右方向键照旧移动光标。M-<UP> 和 M-<DOWN> 则更进一步，除了选中候选列表中的某一项，还会把它回填到 minibuffer 输入处显示出来，此时按 RET 就直接以这项作为最终输入。这一套组合下来，原生补全的手感和 Corfu 这类弹出式补全器已经很接近了。

flex 模糊匹配算法也整个重写了，排序更聪明。比如搜「scope」，=elisp-scope-= 开头的函数会稳稳排在 dos-codepage 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结果前面，老算法经常把这种垃圾排前面。

minibuffer-completion-auto-choose 被 M-<UP>/M-<DOWN> 这套新机制取代了，默认值改成了 nil。如果你之前依赖它的行为，升级后要重新调一下。

新加了一组命令，能像翻转图片一样对整个窗口布局做旋转、镜像和横竖转换，不用再一个个窗口拆了重分。

这些操作只改变窗口的排列位置，每个窗口里显示的 buffer 保持不变，不会乱跳。比如三窗格布局摆好了想让编辑窗换到另一边，以前只能拆了重分，现在一键搞定。

配套还有个 split-window-preferred-direction 。以前 display-buffer 弹新窗口永远先试竖切，屏幕宽的话新窗口挤成一条缝。现在默认按帧的宽高比决定先横切还是竖切，宽屏横切、窄屏竖切，也可以手动固定成 'vertical 或 'horizontal 。

如果你的 Emacs 配置目录下有个 user-lisp/ 子目录，里面的 el 文件会被递归字节编译、抓取 autoload、加入 load-path 。

以前这件事要自己在 init.el 里写十几行遍历加更新的代码，Mickey 说他自己把同一段代码复制粘贴了 23 年。不想启用这个能力可以把 user-lisp-auto-scrape 设为 nil，还有个 M-x prepare-user-lisp 命令，随时可以手动触发一遍刚才说的扫描处理。

剩下的改进比较琐碎，集中列一下。

(setopt kill-region-dwim 'emacs-word)
;; 没有活动区域时 C-w 向前删一个词，而不是报 "the mark is not active"

(setopt exchange-point-and-mark-highlight-region nil)
;; C-x C-x 交换点位和标记后不再强制点亮区域，键盘宏党狂喜

(setopt eldoc-help-at-pt t)
;; 光标下的符号直接在 echo area 显示帮助，不用手动调 help 命令

(setopt view-lossage-auto-refresh t)
;; C-h l 变成实时按键监视器，演示或录屏时观众能看到你敲了什么

(setopt native-comp-async-on-battery-power nil)
;; 没插电源时不跑 native-comp 后台编译（把 Elisp 编译成机器码的耗时任务），笔记本电池保住了

(setopt mode-line-collapse-minor-modes t)
;; mode line 上密密麻麻的 minor mode 标签折叠成一个按钮，也可指定列表控制谁藏谁显

还有几个值得一提的变化， customize-face 设置字体时字体名能补全了，不用再猜字体串怎么拼； describe-variable 发现某变量必须用 setopt 才生效时会主动提示你； delete-pair 删掉括号后会 push mark， C-x C-x 一下就能看到刚删的范围。

这条对日常使用没影响，但值得记一笔。

Emacs 的启动流程一直很特别。刚编译出来的 temacs 只是个裸程序，里面只有 C 语言写成的核心和一个 Elisp 解释器，那些用 Elisp 写成的标准库都还没装进去；要把这些库全部加载进内存才能得到可用的 Emacs，而这个过程慢得没法用。几十年前的解法是把加载完的内存映像直接 dump 成可执行文件。这个叫 unexec 的技术依赖一堆 glibc 的私有内部实现。后来 glibc 不再保证这些接口稳定，Daniel Colascione 于是写了 portable dumper 来替代，从 Emacs 27 开始成为默认，unexec 则被标记废弃。

31.1 里 unexec 的代码彻底删掉了。普通用户全程无感，不过一个从 80 年代延续至今的实现方式就此谢幕，说一句「时代结束」不算夸张。

Rahul 的文章最大的价值在于他是真的拿这些特性日用了几个月，罗列特性倒在其次。除了前文的 tree-sitter，他的删除清单上还有这几项。

markdown-ts-mode 进了核心。这是个实验性的 Markdown 主模式，Rahul 本人就是发起者（后来 Stéphane Marks 加入共同维护）。它有三个卖点:

• 按键和编辑手感贴近 Org，会用 Org 的人不用重新学；
• 围栏代码块里的内容会用对应语言的真实 major mode 做语法高亮，比如 Markdown 里嵌的 elisp 代码块，里面的 Emacs Lisp 代码是有颜色区分的真高亮，而不是一整块单色的等宽文字；
• 图片链接直接在 buffer 里渲染出来。

但要注意， markdown-ts-mode 没挂进 auto-mode-alist ，要 M-x load-library RET markdown-ts-mode 手动加载后才能开；加载完在 Markdown buffer 里执行 M-x markdown-ts-mode 即可启用。Eglot 也跟进了一步，把 eglot-documentation-renderer 配成 'markdown-ts-view-mode 就能让 LSP 悬停文档带格式渲染。

VC 方面， vc-dir-auto-hide-up-to-date 设为 'revert 后，刷新 vc-dir 缓冲区会自动把没有改动的文件藏起来。 vc-dir 是 Emacs 内建的版本控制目录状态视图，相当于在 Emacs 里看 git status。Rahul 为此手写的「刷新再加隐藏」两连击 hack code 于是光荣退役了。

最有故事性的一个变化是 xref 缓冲区可以直接编辑了。xref 是 Emacs 内建的交叉引用查找结果缓冲区，以前只能看不能改，批量改名得绕道 grep。今年 3 月 Rahul 给 bug#80616 提了个补丁，想把 xref 结果导出成 grep 缓冲区再编辑。维护者 Dmitry Gutov 反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，你要的到底是导出通道，还是 xref 自己能编辑？几天后 Dmitry 写出了 xref-edit-mode ，在 xref 缓冲区里按 e 直接进入编辑状态，跨行修改都行，改完后 C-c C-c 确认。Rahul 的原方案作为可选命令收录但没有默认绑定，他自己现在也用 Dmitry 的版本。一个提案换来一个更好的方案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 Emacs 社区运作方式的样本。

顺带一提， term 吞行的老毛病修了。以前在 ansi-term 里跑 htop 或 nethack，全屏程序一重绘就花屏丢行。现在正常了，又少了一个开外部终端模拟器的理由。

有几个变化可能影响现有环境，升级留意一下。

• 14个 font-lock-*-face 变量废弃了。先补两个背景概念：face 是 Emacs 里控制文字外观的命名样式（注释用什么颜色、字符串用什么颜色，各是一个 face）；而这次废弃的是与这些 face 同名的变量，不是 face 本身。所以用 M-x customize-face 改过颜色的配置完全不受影响，普通用户可以无视这条。只有当你在自己的 Elisp 代码里用到了这些同名变量（比如写在 font-lock 规则里）才需要动：把变量名前面加个引号，写成 'font-lock-string-face 的形式，让代码直接引用 face 名字本身，而不是去查这个即将失效的变量。
• 编译安装 Emacs 时，不再附带生成自带的那个老 ctags 命令了。TAGS 用户装 Universal Ctags 去，或者临时用 etags --ctags 过渡。（不知道 TAGS 是什么的读者不用管这条。）
• site-start.el 改到了用户的 early-init.el 之前加载，系统管理员可以在更早的时机定制东西。单用户机器基本无感。
• read-multiple-choice 和 map-y-or-n-p 改用 minibuffer 读单个字符回答。y-or-n 类提示的行为有细微变化，习惯旧交互的留意一下。
• 以 daemon 方式启动时，启动期警告现在会在第一个 client frame 上弹出 *Warnings* 缓冲区。Mickey 对此的评价是「被诅咒的特性」，他觉得小题大做的警告不该烦 daemon 用户；也有人觉得早就该显示了，见仁见智。

公告原文的 URL 少了 /gnu/ 一段，勘误后的地址形如 https://ftpmirror.gnu.org/gnu/emacs/... 。不过这个镜像重定向服务偶尔抽风（写本文验证时它正返回 502），所以下面的命令直接用主站 ftp.gnu.org ，这个地址实测可用。

curl -O https://ftp.gnu.org/gnu/emacs/emacs-31.1.tar.xz
curl -O https://ftp.gnu.org/gnu/emacs/emacs-31.1.tar.xz.sig
gpg --verify emacs-31.1.tar.xz.sig

验签报公钥不存在的话，先导入签名密钥（指纹 8DC2487E51ABDD90B5C4753F0F56D0553B6D411B ）。

gpg --keyserver keyring.debian.org --recv-keys \
    8DC2487E51ABDD90B5C4753F0F56D0553B6D411B

也可以直接核对 SHA256 校验和。

SHA256 (emacs-31.1.tar.xz)
1da5790d9580c81932b5bf700633114468da7b3412d69faa767daebf974f4586
SHA256 (emacs-31.1.tar.gz)
3cad7fd1466c0e24867df8d2609da3ac75abc90d7c4c0175e410e9be46d4092a

部分镜像同步有延迟，下载不完整就重试一两次，这是发布日的常规操作。

验签通过后就是标准构建流程，解压压缩包进目录，跑 ./configure && make && sudo make install ；不想自己编译的等发行版仓库更新即可。

完整的变更清单在 NEWS 文件里，装好后 C-h n 直接看，或者浏览 在线版本。

• What's New in Emacs 31.1（Mastering Emacs），NEWS 全文注释级解读，本文特性细节的主要来源
• Emacs 31 Is Around the Corner（Rahul M. Juliato），实战视角，文中配置片段均来自他的 Emacs Solo 配置
• Emacs 31.1（Irreal），发布消息与镜像同步情况的旁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