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:一个人的行为能改变一个团队吗
Bruce Daisley 在 一篇文章 里讲了他前同事 Adele 的故事。Adele 表面上是个好同事,爱笑、爱聊天、每天到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"你绝对猜不到今天谁跟我说了什么"。跟她聊二十分钟你会觉得这人真不错。但 Adele 有个问题,团队会议上永远在抱怨,会议之外逮谁跟谁倒苦水,总觉得所有倒霉事都是别人故意搞她。
Kate Murphy 在新书《Why We Click》中讨论了相关研究,结论也是如此,表面上活泼的 Adele,实际上在让团队变得更不快乐。
预测团队表现,看最差的那个人就够了
预测团队表现最准的指标是什么?几十年的研究给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,看团队里表现最差的那个人就够了,不需要看平均实力,也不需要看有没有明星选手。
2006 年,研究者 Will Felps 决定用实验验证这个说法。他找了一个戏剧系学生 Nick Fascitelli,把他安插进 60 个商学院学生的工作小组里。Felps 给这位"内鬼"安排了三种角色轮流扮演。
- 懒人,往椅背上一靠,打哈欠,看起来百无聊赖
- 丧人,趴在桌子上,一脸生无可恋
- 混蛋,挑事儿,阴阳怪气,跟谁都不对付
Felps 原以为团队会抵制这种干扰,群体规范会自动调节,不会被一个人带偏。结果完全相反。
情绪传染比想象中快得多
Fascitelli 先试了懒人模式,靠在椅背上打哈欠。几分钟之内其他组员也开始往后靠,有人开始讨论"要不咱们早点收工吧"。换成丧人模式,他把头趴在桌子上,没过多久其他人也跟着萎靡,先是有人说这个任务没意义,接着有人走得更远,说人生都没意义。混蛋模式就更不用说了,全组很快就跟他进入被动攻击的同步状态。
Felps 把这个现象叫做情绪传染,人们会无意识地复制身边人的状态。有些团队里,传染源是最资深的人,另一些团队里则是声音最大的那个人。
镜像神经元的研究早就表明,观察别人的行为会激活我们大脑里负责同样行为的区域。人天生模仿看到的,不模仿被告知的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Felps 原以为能起作用的群体规范失败了,你没法靠一份写下来的规则,挡住一个活人在你面前打哈欠的信号。
Felps 的实验展示的是房间内的传染。2010 年 UCSD 的 James Fowler 和哈佛的 Nicholas Christakis 在 PNAS 上发表了一项研究,把这个问题拉到了更大的尺度。合作和破坏行为在社交网络中能传多远?答案是三度。一个人做出的行为能沿着社交关系链传三层,A 影响 B,B 影响 C,C 影响 D,D 跟最初的 A 可能完全不认识。更关键的是,初始行为经过三层传播后被放大了三倍。一个天天在会议室里抱怨的人,影响的远不止坐在他旁边的那两个人,他的负能量会沿着你看不见的关系链往外流,感染三个部门之外的人。
一个好苹果就能翻转局面
反过来也一样,正面行为用同一条渠道传播,放大倍数差不多。
在 Felps 实验中有一个小组,Fascitelli 的招数完全不奏效,因为这个组里有一个"好苹果"。
这位好苹果不知道有人在故意搞破坏,全组都没人知道。他做的事情很简单,就是提出问题、认真追问答案,身体前倾表现出投入,主动指出大家意见一致的地方。
就这样,气氛被拉回来了。连 Fascitelli 自己都很沮丧,在其他组百试百灵的招数到这里就是不管用。
坏苹果和好苹果做的事,说到底都在发一个信号。Andi Roberts 在 讨论亲社会行为传染 时管这叫"社会证明"(social proof),大家都在等一个信号确认这么做是安全的。坏苹果的哈欠在说"在这里不投入是正常的",好苹果的前倾在说"在这里认真是可以的"。谁先动,谁就在给所有观望的人发许可证。
从 Fowler 和 Christakis 的三度影响力来看,这位好苹果的影响力也不止于这一个房间。社会心理学里管这叫"上游互惠"(upstream reciprocity),被帮助或看到帮助行为的人,更可能对下一个遇到的人释放善意。好苹果做的事,有人在观察、有人在模仿,也在被放大。他只是提了几个问题、点了几个头,但这些信号会顺着关系链传到他不认识的人那里。
你同事的能量比你自己的性格对你影响更大
Felps 和 Fowler & Christakis 解释了传染的路径和范围。另一组研究者换了个角度,问的是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。
几年后,另一组研究者试图量化"别人对我们的情绪影响到底有多大"。他们提出了一个叫"情感存在感"(affective presence)的概念,测量每个人在别人心中留下的情绪印记。
结果是,同事让你产生的负面情绪,约占你工作中全部负面情绪的四分之一。而你自己性格的贡献,不到五分之一。坐在你对面的那个整天愁眉苦脸的人,对你糟糕心情的影响力,比你自己的性格还大。
两点启示
第一,别把"忍受一个难搞的人"当成团队生活的正常成本。坏苹果对其他人的拖累是有实验证据的,Felps 的三种模式、Fowler 和 Christakis 的三度放大,只是因为不好量化,常常被忽视。而且你没法靠写制度来抵消这种影响,神经机制决定了人模仿看到的不模仿被告知的,一份行为准则挡不住一个活人的情绪信号。
第二,如果你团队里有个人,总能在混乱中让大家保持专注,在抱怨声中把讨论拉回正轨,那这个人对团队的贡献远超你的想象。从社会证明的角度看,你公开认可一个好苹果,不只是认可他本人,你是在帮他的信号传更远,让更多人看到"在这里认真是可以的"。这种好苹果值得被看见和保护。当足够多的人目睹并复制这些正面行为,原本显得"多管闲事"的举动就会慢慢变成团队的默认标准。